京剧《一匹布》剧本唱词

京剧《一匹布》又名:《张古董借妻》剧本唱词

角色

张古董:丑
驴夫、县官:丑
沈赛花:花旦
苏丑、书吏:丑
李天龙:小生

剧情

张古董不务正业,路遇盟弟李天龙;适李天龙妻死家贫,无力赴试。张古董愿将妻子暂借与李天龙,假作续弦,骗取他岳父的礼金。到岳家得银后,李天龙和假妻被留下同宿。次日张古董向县官控告;张妻因丈夫不务正业,愿与李天龙成为夫妇,经官判准,令张古董另娶。张古董不但未得银子,反而赔了妻子。

注释

《一匹布》是一个颇富风趣的民间小闹剧。例以丑角一人兼饰县官及驴夫二人,一人兼饰苏丑及书吏二人。

京剧《一匹布》剧本唱词

【第一场】
(张古董上。小锣。)
张古董(数板)起南来了一妇人,身穿蓝布褂,腰系青布裙。左边挽起了左边这半边,右边不挽右边那半边。为什么挽起了左边这半边,不挽右边那半边?左边无纽缺绊,故此挽起了左边这半边;右边有纽有绊,故引不挽右边那半边。左半边,右半边,半边,边半,半边! 

(念)越冷越打战,越热越出汗。越穷越没有,越有越方便。

(白)在下张古董,娶妻沈赛花。我是个买攒儿卖攒儿为生的。只因我好耍钱,把本钱全输了,简直上顿儿不接下顿儿。我想了个主意,把我媳妇送回娘家,我这儿也省一口人吃饭。没想到我送去第二天她就回来啦。嗳,我看她下车的时候,胳肢窝夹着一卷白布。有啦,我把她叫出来,变着法儿把她那布诓到我手,变卖两钱儿,我也好吃饭。就是这个主意。

我说家里的,街坊大婶儿,我的敝房下!

(沈赛花暗上,坐。)
张古董(白)什么时候啦!太阳多老高了,该醒醒儿啦,还没起哪?该出来凉快凉快啦!

(张古董看见沈赛花。)
张古董(白)哟喝,一声没言语就出来啦!

沈赛花(白)啊!我早打屋里出来啦。你没看见,你眼睛瞎啦?

张古董(白)你瞧我这喇糊劲儿的。我说家里的,你还像啊?

沈赛花(白)哟,我怎么不像啦?

张古董(白)想你们做妇道的,讲究早起三光,晚起三慌。

沈赛花(白)什么叫早起三光,晚起三慌啊?

张古董(白)早起三光啊:早早儿起来,光梳头,净洗脸儿,这就叫三光。

沈赛花(白)三慌哪?

张古董(白)起晚了,抓头不顾尾,这就叫三慌。你瞅瞅,桌上那土都多老厚啦,你也不把它掸一掸!

沈赛花(白)你们家有掸子吗?

张古董(白)我们家连掸子都没有?

沈赛花(白)在哪儿呢?

张古董(白)嗳,就说没有,你吹吹也是好的。

沈赛花(白)我吹呀?我怕伤了气!

张古董(白)你瞧什么时候啦,你倒是把火拢上啊!

沈赛花(白)拢火呀?你们家有煤吗?

张古董(白)我们家连煤也没有?就满打没有煤,你把它擞出来,在那儿搁着,拢的时候也方便不是?

沈赛花(白)我呀,没那么大工夫儿。

张古董(白)得了,我也不问你这个。你知道我把你叫出来有什么事情啊?

沈赛花(白)你不跟我说,我哪儿知道什么事情啊!

张古董(白)对呀,我还没跟她说呢,她哪儿知道。昨天晚上得了一个梦,你知道吗?

沈赛花(白)你在哪儿住,我在哪儿住?你做梦我哪儿知道哇!

张古董(白)我说出来,你给我圆一圆。

沈赛花(白)你说吧,我给你圆圆梦。

张古董(白)对!你给我圆圆梦。昨儿晚上,我睡到半夜,梦见咱们这个房梁,克嚓一声,折啦!

沈赛花(白)当家的,可了不得啦!你瞧瞧米坛子去吧,大概没了米啦。

张古董(白)怎么房梁折了,碍得着米坛子什么事啦?

沈赛花(白)你不知道三梁相连吗?

张古董(白)哪三梁相连?

沈赛花(白)房梁、地梁、口粮,这就叫三梁相连。

张古董(白)噢,这就叫三梁相连。房梁折了嘛,米坛子没了米;那要是房椽子折了呢,醋坛子还没有酱油了哪!

沈赛花(白)谁跟你费这些话。告诉你,太太我饿!

张古董(白)你饿?我问问你,这个月你吃了饭没有?

沈赛花(白)吃啦。

张古董(白)你几儿吃的?

沈赛花(白)我呀,初九吃的。

张古董(白)你十九再吃!

沈赛花(白)干嘛十九再吃啊?

张古董(白)你瞧,逢九才能进一十哪!

沈赛花(白)还嘚儿二一添作五哪!谁跟你算老米账哪?我饿!

张古董(白)你饿?你凭什么老跟我要吃要喝?

沈赛花(白)哟喝!多新鲜哪!我们女人家,嫁汉嫁汉,为的是穿衣吃饭。

张古董(白)哼!拧啦!我是娶老婆娶老婆,得跟着我挨饥受饿。

沈赛花(白)你说那话是不要脸。我就是饿!

张古董(白)你饿,我也没吃哪!有档子事儿,我跟你商量商量。

沈赛花(白)什么事儿啊?

张古董(白)昨儿你打娘家回来,下车的时候,我瞧你胳肢窝夹的白花花的,那是什么?

沈赛花(白)那个呀?是嘚儿布。

张古董(白)噢,那是布啊?

沈赛花(白)啊,布!布怎么着?

张古董(白)不怎么着!

沈赛花(白)又嘚儿不怎么着啦!

(张古董背供。)
张古董(白)得!一点儿节骨眼儿都没有啦!

(张古董对沈赛花。)
张古董(白)家里的,那是布啊,那好极啦,你把它拿出来,咱们把它卖俩钱儿,咱们俩也好吃饭。你瞧好不好?

沈赛花(白)不成!那是我娘家妈给我做裤子、汗褟儿的,不能借给你。不借!

张古董(白)啊?你真不借?

沈赛花(白)不借!

张古董(白)你懂得什么叫阴七阳八吗?

沈赛花(白)什么叫阴七,哪叫阳八?

张古董(白)想你们女人就为阴人。

沈赛花(白)哟!我阴你们家什么啦?

张古董(白)我们家也没有什么。是阴阳之阴,饿到七天头儿上准死。

沈赛花(白)你们老爷们儿哪?

张古董(白)我们老爷们儿啊,为阳人。

沈赛花(白)又,又洋人啦!

张古董(白)饿八天才死哪。七天头上你死了,太爷我还活着呢。等你死了,把你那布拿出来,卖了钱,我吃,我喝,我玩,我乐。你已然死了,你也看不见了。

沈赛花(白)噢!合着你比我多活一天,无非也就是多受一天罪。说出什么来,太太也是不借,不借定啦!

张古董(白)你真不借?

沈赛花(白)不借!

张古董(白)太爷我还有拿手哪。

沈赛花(白)你有什么拿手?

张古董(白)太爷我会空倒饱儿。

沈赛花(白)什么叫空倒饱儿?

张古董(白)脑袋朝下,往炕上一躺,空出我的陈食来,打这儿就不饿啦。

沈赛花(白)我不信,你空一个,试验试验!

张古董(白)好。我空一个,你瞅瞅!

(张古董空。)
张古董(白)哦!

(张古董打嗝。)
张古董(白)饱啦!

沈赛花(白)是饱了吗?

张古董(白)饱啦。

沈赛花(白)不饿啦?

张古董(白)不饿啦!

沈赛花(白)这么样儿,你难受不难受?

张古董(白)反正是不好受。

沈赛花(白)得啦!我是养儿女的人,看不惯这个。起来吧!我把布借给你啦。

(沈赛花取布。张古董起。)
张古董(白)噢!你借给我啦?太爷还是不借啦!

沈赛花(白)你不借啦?好极啦,我还留着做裤子、汗褟儿哪。

(张古董夺。)
张古董(白)你拿过来吧,我跟你闹着玩儿哪。

(张古董背供。)
张古董(白)我抢还抢不到手呢,我哪儿能不借呀。

(张古董对沈赛花。)
张古董(白)家里的,咱们是把它当了好,还是卖了好?

沈赛花(白)别当啊,干脆连根儿烂得啦,还能多卖俩钱儿。

张古董(白)对,咱们还能多卖俩钱儿。

沈赛花(白)你卖了钱,我还有不少东西要买哪。

张古董(白)你买什么?

沈赛花(白)你瞧咱们家里什么也没有啦。你买一包米、一袋子面、五斤香油、一斤盐、五百斤煤球、买点劈柴、买点肉。你瞧我这样儿,我得换换衣裳啊!

张古董(白)对,你得换换衣裳啊。

沈赛花(白)我做几身家常儿穿的,做几身出门儿穿的衣服,我得打点儿首饰。你也别这样儿啊!

张古董(白)我也得换换季。

沈赛花(白)你也做几件衣裳,买两双鞋,买顶新帽子。咱们家里太不成样儿,还得买堂家具。

张古董(白)对!也得置点儿家具。

沈赛花(白)嗳,得啦!就买这个吧。再买多了,你也记不住了。

张古董(白)就买这个啦?不要别的啦?

沈赛花(白)什么也不要啦,就买这个吧。

张古董(白)不是啊,趁你这会儿明白,还要什么,趁早儿说。

沈赛花(白)没什么啦。

张古董(白)没什么啦?把布给你,太爷又饱啦!

(张古董打嗝。)
张古董(白)哦,又饱啦。

沈赛花(白)怎么啦?

张古董(白)你穷疯啦!您这布值多少钱哪?

沈赛花(白)还不值个千儿八百的!

张古董(白)值不了多少钱!

沈赛花(白)我也糊涂啦。我说了无非解解穷。值多少钱,你卖多少钱,随便带回点儿东西就是啦。

张古董(白)这不结啦!我走啦。

沈赛花(白)你走吧。

(张古董出门。沈赛花跟出站门。)
张古董(白)你在这儿干什么?

沈赛花(白)人在外头卖卖呆儿。

张古董(白)你别卖呆儿啦,进去吧。

沈赛花(白)那我关上门啦。

张古董(白)可别插门,我一会儿就回来。

沈赛花(白)是啦。咳!当家的,我饿哟!

(沈赛花下。)
张古董(白)我瞅你就不善!嗳,还是老娘儿们不行,三言两语,布弄到我手啦。我怎么卖呀?好热呼的布!也没有这么吆喝的呀!有咧,到小铺儿借两块板子,摆个布摊儿。

小铺儿掌柜请啦!

掌柜(内白)请啦!干什么?

张古董(白)借两块板子!

掌柜(内白)借板子干什么用?

张古董(白)摆个布摊儿。

掌柜(内白)几个布?

张古董(白)一个布。

掌柜(内白)一个布你还摆布摊儿?夹着卖吧!

张古董(白)夹着卖,咱们就夹着卖。我怎么吆喝哪?嗳,我常听串街吆喝:布来!干脆我就来它一个:布来!

(张古董吆喝。)
张古董(白)布来!

(张古董走圆场。)
买家(内白)卖布的!

张古董(白)哎。

买家(内白)什么布?

张古董(白)白布。

买家(内白)我要绿的。

张古董(白)没有。

买家(内白)没有,不要啦。

(张古董吆喝。)
张古董(白)嗳,布来!

买家(内白)卖布的!

张古董(白)哎。

买家(内白)什么布?

张古董(白)白布。

买家(内白)好,打当间儿撕块包脚布!

张古董(白)不那么卖。

买家(内白)不要啦。

张古董(白)这都不是正经卖主。

(张古董吆喝。)
张古董(白)嗳,布来!

旦买家(内白)卖布……的!

张古董(白)哎!这是个正经买主。布来啦!

旦买家(白)不来啦?

张古董(白)布来啦!

旦买家(白)不来,不来就嘚儿罢啦!

张古董(白)嘿,你瞧,我说这是个正经买主儿,吆喝出来一个老娘们儿,绝不是打落的。她说卖布的,我说布来啦,她说不来啦?不来,不来就嘚儿罢啦!嘿!想我张古董好不命苦也!

(李天龙上。小锣〖水底鱼〗。李天龙与张古董相撞,李天龙回身欲下。)
张古董(白)我瞅着好眼熟哇!好像我把弟李天龙。

嗳!回来,回来!

(李天龙转身。)
李天龙(白)原来是兄长。

张古董(白)你不是我把弟李天龙吗?

李天龙(白)正是小弟。

张古董(白)你怎么混得这样啦?

李天龙(白)再休提起。只因家中失了一把天火,烧得片瓦无存,故而落得这般光景。

张古董(白)今当之年,你为什么不上京赶考哪?

李天龙(白)无有银钱怎能上京赶考。

张古董(白)你丈人王老户是个大财主,你为什么不上那儿去借钱哪?

李天龙(白)我岳父有言在先:续娶之后,簪环手饰、四季衣服、银子二百两周济于我。

张古董(白)那你何不娶一个哪?

李天龙(白)无有银钱进京科考,哪有银钱娶妻呀?

张古董(白)兄弟,你何不借一个哪?

李天龙(白)兄长说哪里话来。想世间之上有借银子、借钱,哪有借妻子的道理?

张古董(白)有。比方这么说,要是有人把媳妇借给你,你应该怎么谢候人家哪?

李天龙(白)若有人将妻子借我,簪环首饰、四季衣服俱是那一妇人的,银子二百两平分一半。

张古董(白)是真的吗?

李天龙(白)焉有虚言!

张古董(白)兄弟,咱们别这儿说,这儿搂包儿将太多,上我家说去!

(张古董、李天龙同走圆场。)
李天龙(白)到了无有?

张古董(白)就算到啦。

(张古董、李天龙同进门。)
张古董(白)兄弟,你这儿坐着,我叫你嫂子去。

(张古董出门。)
张古董(白)家里的,家里的!

(沈赛花上。)
沈赛花(白)当家的,你回来啦?

张古董(白)回来啦。

沈赛花(白)那个布卖了没有?

张古董(白)男子汉大丈夫,卖你的布?没卖!给你吧。

沈赛花(白)没卖,活该。我还留着做裤子汗褟儿穿呢。

张古董(白)好。留着吧!家里的,你这儿来,我给你带个人来。

沈赛花(白)当家的,你可太不对啦!你怎么往家给我带开了人啦?

张古董(白)什么呀!不是外人。

沈赛花(白)噢,常来的!

张古董(白)什么常来的!

沈赛花(白)是谁呀?

张古董(白)是咱们把弟李天龙来啦。

沈赛花(白)哎哟,我的妈哟,我可不见他。

张古董(白)怎么不见?

沈赛花(白)人家是大财主,人家多阔呀,我可没脸见人家。

张古董(白)什么呀!他现在还不如咱们哪!都卖了零碎绸子啦。

沈赛花(白)是吗?哟。那我见他怎么着?

张古董(白)见他问好哇!

(张古董、沈赛花同进门。)
沈赛花(白)兄弟在哪儿哪?兄弟你好哇!

李天龙(白)嫂嫂可好?

沈赛花(白)咱们老没见啦。

(沈赛花与李天龙靠坐在一起。张古董插在中间隔开。)
张古董(白)嗐,嗐,嗐!你这是干什么哪?

沈赛花(白)老没见啦,我们亲热亲热。

张古董(白)你们生分点儿好。

沈赛花(白)兄弟,坐着,坐着。兄弟你好哇?

(张古董坐中间桌上。沈赛花、李天龙分坐两旁椅上。)
李天龙(白)我好。嫂嫂你可好?

沈赛花(白)我呀,我好哇。

李天龙(白)好哇?

沈赛花(白)好噢!

张古董(白)好……噢!

(张古董、沈赛花、李天龙无语。)
张古董(白)一点儿节骨眼儿都没有!

兄弟你这儿坐着,我给你沏茶去。

李天龙(白)不要费心。

(张古董出门。)
张古董(白)她怎么不言语了?我把她叫出来。

(张古董哨。)
张古董(白)嗤!

沈赛花(白)兄弟,你这儿坐着,我有点事,我这就来。

(沈赛花出门,对张古董。)
沈赛花(白)什么事,你往外叫我?

张古董(白)你怎么不言语啦?

沈赛花(白)言语?我说什么呀?

张古董(白)他们家还有人哪!

沈赛花(白)他们家还有谁?

张古董(白)还有他的爹哪。

(沈赛花应。)
沈赛花(白)嗳!

张古董(白)你怎么答应爹?

沈赛花(白)嗳!

张古董(白)得,又抄一个去。

(张古董、沈赛花同进门。)
沈赛花(白)兄弟,你坐着。

张古董(白)兄弟,刚才要给你沏茶,家里没茶叶啦,现买茶叶去,说话就沏。

李天龙(白)不要费心。

沈赛花(白)兄弟,老爷子好哇?

李天龙(白)亡故了。

沈赛花(白)这么大岁数,怎么变忘八了?

李天龙(白)嗳,亡故就是死了!

沈赛花(白)亡故就是死啦。嗐!苦噢!

李天龙(白)苦哇!

张古董(白)苦噢!

沈赛花、
李天龙、
张古董(同白)苦噢!

张古董(白)兄弟,你这儿坐着,我看茶叶买来没有?

(张古董出门,哨。)
张古董(白)嗤!

沈赛花(白)兄弟,我有点肚子疼,我去去就来。

(沈赛花出门。)
沈赛花(白)你又什么事啊。往外叫我?

张古董(白)你怎么又不言语了?

沈赛花(白)他们家还有谁?

张古董(白)还有他妈呢!

(沈赛花应。)
沈赛花(白)嗳!

张古董(白)你怎么答应他妈?

沈赛花(白)反正我比你大一辈儿。

(张古董、沈赛花同进门。)
沈赛花(白)兄弟,你坐着。

张古董(白)兄弟,茶叶买来了,火又灭了,现拢火,说话就得。

李天龙(白)小弟不渴。

沈赛花(白)兄弟,老太太好?

李天龙(白)下世去了。

沈赛花(白)下市卖菜去啦?

李天龙(白)呃,下世是死了。

沈赛花(白)老太太死啦?嗐!啧啧啧啧……

(沈赛花咂嘴。)
李天龙(白)啧啧啧啧……

张古董(白)啧啧啧啧……

花子!四眼儿!把这三块骨头叼出去吧!

(张古董对李天龙。)
张古董(白)兄弟,你这儿坐着,我看火上来没有?

(张古董出门,哨。)
张古董(白)嗤!

沈赛花(白)哎哟!兄弟你这儿坐着,我这肚子又来劲儿。

李天龙(白)嫂嫂请便。

(沈赛花出门。)
沈赛花(白)你这左一回右一回往外叫我,你贫不贫?

张古董(白)你怎么又不言语啦?

沈赛花(白)他们家还有谁呀?

张古董(白)还有他媳妇儿……你这怎么不答应啦?

沈赛花(白)我不能答应。

(张古董、沈赛花同进门。)
沈赛花(白)兄弟,你坐着,坐着。

张古董(白)兄弟,火上来啦,坐上开水啦,说话就开。

沈赛花(白)兄弟,弟妹好哇?

李天龙(白)未曾过门,也死了。

沈赛花(白)哟,吃什么东西噎死啦?

李天龙(白)哦,也是死了。

沈赛花(白)噢,弟妹也死啦?嗐!可惜了儿的!

李天龙(白)可惜了儿的!

张古董(白)可惜了儿的!

沈赛花、
李天龙、
张古董(同白)可惜了儿的!

张古董(白)兄弟,你在这儿坐着,我看水开了没有?

(张古董出门,哨。)
张古董(白)嗤!

沈赛花(白)哎呀,可了不得。兄弟你坐着,我肚子疼得厉害。

(沈赛花出门。)
沈赛花(白)我说你要疯啊!左一回右一回,你怎么回事儿?

张古董(白)你怎么又不言语啦?

沈赛花(白)我呀,不能言语啦。问了三个人,死了对儿半。我要是再问,连你也活不了啦。

张古董(白)嗳,再问,可不露出发财的苗头儿来啦。

沈赛花(白)怎么露出发财苗头儿来啦?

张古董(白)你问他:兄弟,今当之年,你为什么不上京赶考去呀?

沈赛花(白)对呀!他怎么不上京赶考去呀?

张古董(白)他必然得说:无有银钱怎能上京赶考。

沈赛花(白)对呀!没钱怎么去呀?

张古董(白)你就说:你丈人王老户是个大财主,你为什么不上那儿借去哪?

沈赛花(白)是啊!他怎么不借去哪?

张古董(白)他必然说啦:我岳父有言在先,续娶之后,簪环首饰、四季衣服。银子二百两周济他。你就说为什么不续娶一个哪?

沈赛花(白)是啊,他怎么不娶一个哪?

张古董(白)他必得说:无有银钱上京科考,哪有银钱娶媳妇哪!

沈赛花(白)这也说得是啊,哪儿有钱娶媳妇儿啊!

张古董(白)你说:何不借一个哪!

沈赛花(白)呸!别胡说啦。世界上有借银子借钱的,没有借老婆的。

张古董(白)有!

沈赛花(白)没有!

张古董(白)我说有,就有!

沈赛花(白)我说没有,就没有!

张古董(白)有!你们老娘们儿在家,哪儿知道外边儿的事。

沈赛花(白)噢!有,怎么样哪?

张古董(白)你就说:兄弟,要是有人把媳妇借给你,你怎么谢候人家哪?

沈赛花(白)是啊,他怎么谢候人家哪?

张古董(白)他必然得说:要是把媳妇借给他,簪环首饰、四季衣服俱是那妇人的,银子二百两平分一大半。嗳!我说家里的,这可是好事。

沈赛花(白)好事怎么着?

张古董(白)这事儿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哇,肥猪拱门啊!

沈赛花(白)肥猪拱门,怎么着?

张古董(白)家里的!

沈赛花(白)干嘛呀?

张古董(白)我打算……

沈赛花(白)你打算怎么着?

张古董(白)你在家里呆着也是呆着,要不介你……

沈赛花(白)怎么着?

张古董(白)你……跟他去一趟得啦。

沈赛花(白)呸!你可真不要脸。你不嫌寒碜,我还嫌寒碜哪!你要把我借出去,这半溜儿你还怎么混哪?

张古董(白)得啦,你去一趟吧!

沈赛花(白)我呀,不能去。

张古董(白)怎么着,你真不去?

沈赛花(白)我不去!

张古董(白)我叫你去,你敢不去?

沈赛花(白)我就不去!

张古董(白)哈哈!我叫你去,你竟敢不去。这可是三天不打,你敢上房揭瓦。你去不去?

沈赛花(白)不去!

张古董(白)不去?我……

(张古董举手。)
沈赛花(白)你要怎么着?

张古董(白)我……我给您跪下啦。

(张古董跪。)
沈赛花(白)哟!我可真没法子,我怎么嫁这么一个滚刀筋哪。起来吧!我去啦!这话我怎么跟人说呀?说不出口,多寒碜哪。

张古董(白)那有什么。抹下老脸,说你的!

沈赛花(白)这多害臊哇!

张古董(白)有什么害臊的,我替你害臊。

(张古董、沈赛花同进门。)
沈赛花(白)兄弟,兄弟你坐着。

张古董(白)兄弟,水也开啦,茶也沏啦;这么会儿,俩猫打架,把茶壶碰到地下去啦。干脆你不用喝啦。

李天龙(白)小弟不渴。

沈赛花(白)兄弟,今当之年,你为什么不上京赶考去哪?

李天龙(白)无有银钱,怎能进京科考!

沈赛花(白)你岳父王老户是大财主,为什么不跟他那儿去借哪?

李天龙(白)我岳父有言在先:续娶之后,簪环首饰、四季衣服、银子二百两周济于我。

沈赛花(白)为什么你不娶一个哪?

李天龙(白)无有银钱进京科考,哪有银钱娶妻呀!

沈赛花(白)你应该借一个呀!

李天龙(白)嫂嫂说哪里话来,世间之上有借银子借钱,哪有借妻子的道理?

(沈赛花对张古董。)
沈赛花(白)没有不是?

张古董(白)有,有,有!

沈赛花(白)兄弟,有那个穷疯了、饿不起啦、不嫌寒碜的东西——

(张古董嚏喷。)
沈赛花(白)要把老婆借给你,你怎么办哪?

李天龙(白)若有人借给我,簪环首饰、四季衣服俱是那妇人的。银子二百两平分一半。

沈赛花(白)是吗?

李天龙(白)焉有虚言。

沈赛花(白)当家的!

张古董(白)家里的!

沈赛花(白)兄弟!

李天龙(白)嫂嫂!

沈赛花(白)当家的!

张古董(白)怎么着?我的赶车的!

沈赛花(白)兄弟,要不介嫂子我……跟你走一趟,你瞧怎么样?

张古董(白)兄弟,要交朋友照哥哥我这样儿,连媳妇都借给你啦。

李天龙(白)好朋友!

沈赛花(白)兄弟,我得问问你:我跟你去,过夜不过夜?

李天龙、
张古董(同白)不能过夜!

沈赛花(白)那好极啦!嫂子跟你走一趟。

张古董(白)收拾收拾就走吧!

沈赛花(白)哟,我们就这样儿去吗?连件衣裳都没有,你给我借件衣服去。

张古董(白)哪儿借去?

沈赛花(白)当铺借去。

张古董(白)我借不出来。

沈赛花(白)你提我借。

张古董(白)好啦。

(张古董出门。)
张古董(白)当铺掌柜请啦!

掌柜(内白)请啦!

张古董(白)借两件衣裳。

掌柜(内白)谁借?

张古董(白)我借呀!

掌柜(内白)你借,没有!

张古董(白)我媳妇借。

掌柜(内白)你媳妇借,连箱子都搭了去。

张古董(白)喝!我借没有,听说我媳妇借,连箱子都搭了去,真是阴盛阳衰。

(张古董进门。)
张古董(白)家里的,衣裳借来啦。

沈赛花(白)借来啦?我去收拾收拾,你给雇车去吧。

(沈赛花、李天龙同下。张古董出门。)
张古董(白)雇车得多少钱哪,市上抓匹驴去吧!

(张古董走圆场。)
张古董(白)这是谁的驴,谁的驴?

驴夫(内白)我的驴,我的驴!

(驴夫上。驴夫向内。)
驴夫(白)得啦!得啦!你们驼了好几趟了,该我啦,饭别一个人儿吃。我瞧瞧谁?

(驴夫转身。)
驴夫(白)哟,哈哈……我当是谁哪,原来是大叔呀!大叔好?大婶儿好?

张古董(白)好。

驴夫(白)孩子们都好?

张古董(白)好。

驴夫(白)鸡、猫、狗、臭虫都好?

张古董(白)你瞧你问得这全括。

驴夫(白)刚才我还念叨你哪!

张古董(白)我这就来啦。

驴夫(白)爷儿俩真有缘,我还要跟你打听回事儿哪。

张古董(白)什么事?

驴夫(白)真格的,你是谁呀?

张古董(白)问了我半天,你不认得我呀?

驴夫(白)瞧你面熟,仿佛是在哪儿……

张古董(白)见过。

驴夫(白)没有哇!

张古董(白)你瞧这个干。我提你个醒儿吧,我姓张。

驴夫(白)噢,张大叔啊!

张古董(白)是我呀。

驴夫(白)张大叔贵姓啊?

张古董(白)什么张大叔贵姓啊!我姓张,叫张古董。

驴夫(白)噢,张古董,张大叔啊!

张古董(白)是我呀。

驴夫(白)好!

张古董(白)你怎么叫应了骂人哪?

驴夫(白)没骂您。我这眼睛这两天上火啦,连张大叔都不认识啦。再过两天,连鸡蛋都挑不出大小儿来啦。

张古董(白)你怎么拿人比鸡蛋哪?

驴夫(白)张大叔,干什么来啦?

张古董(白)雇驴来啦。

驴夫(白)这不是打哈哈嘛。你也不查查你们家家谱,有骑驴的亲戚吗!

(驴夫欲走。)
张古董(白)你回来,你回来!雇驴,不是我骑。

驴夫(白)谁骑?

张古董(白)你大婶儿骑!

驴夫(白)大婶儿骑,骑几匹?

张古董(白)要两匹才好哪。

驴夫(白)不成,就一匹啦。

张古董(白)一匹也将就啦。

驴夫(白)一匹还不齐全,还是根半腿儿。

张古董(白)得啦,将就啦。

驴夫(白)我拉驴去。

张古董(白)你回来,回来!你知道我雇哪儿啊?

驴夫(白)对啦,您雇哪儿啊?

张古董(白)我呀,我雇城里头,关外头,钟楼前头,鼓楼后头,一去八里,回来四里。

驴夫(白)你等等儿吧!怎么一去八里,回来四里哪?

张古董(白)你不知道。你大婶儿啊,有两件衣裳,要摆搭摆搭,故此绕个道儿;回来哪,抄小道儿就回来啦,故此近四里。

驴夫(白)噢!是怎么回事儿。什么时候去?

张古董(白)这时候去。

驴夫(白)哪时候回来?

张古董(白)那时候回来!

驴夫(白)几个坐儿?

张古董(白)一个坐儿。

驴夫(白)跟人儿不跟人儿?

张古董(白)不跟人儿。

驴夫(白)好办。我拉驴去!

张古董(白)你等等儿,你回来!你说个价儿。

驴夫(白)得啦,还说什么价儿。

张古董(白)总得说个价儿。

驴夫(白)说个价儿,你别恼!

张古董(白)恼你干什么!

驴夫(白)干脆你给两万银子吧。

张古董(白)你穷疯啦,两万银子,我得买多少匹呀!

驴夫(白)这不是挨骂吗,谁不叫你买去哪。

(驴夫欲下。)
张古董(白)你回来,回来!你要得太多。

驴夫(白)满天要价,就地还钱,这也不是落地砸坑儿的买卖。

张古董(白)我还个价儿,你不恼哇?

驴夫(白)恼你干什么!

张古董(白)干脆给你这个钱!

(张古董手势比做七个。)
驴夫(白)张大叔你瞧着我长大了的,你还跟我来这钩儿心哪!干脆,你把这俩手指头伸出来,您就给我五个钱儿。

张古董(白)好啦,就这么办啦。你拉驴去吧。

(驴夫转身拉驴。张古董背供。)
张古董(白)这小子认手指头啊。

(驴夫拉驴上。)
驴夫(白)打、打!咧,咧!……

张古董(白)嗐,嗐,你这驴怎么半拉耳朵哇?

驴夫(白)哪儿啊!前儿个我姥姥生日,吃了打滷面啦。

张古董(白)这驴怎么三条腿儿啊?

驴夫(白)没跟您说嘛,这驴根半腿儿!您没瞧绑着半根杉篙吗?

张古董(白)那会走吗?

驴夫(白)根本不会走。

张古董(白)不会走,我雇它干什么?

驴夫(白)它会蹦!

张古董(白)那好哇,一蹦多少里呀?

驴夫(白)一蹦就八里。

张古董(白)一天蹦几蹦啊?

驴夫(白)三年不准蹦一蹦。

张古董(白)那我要它干什么?

驴夫(白)您别忙,我算一算!前儿个,明儿个、后儿……

张古董(白)你这是什么算法儿?

驴夫(白)张大叔,今儿就是它蹦的日子。

张古董(白)那我还来巧啦。

驴夫(白)大叔,我这个是小驴驹子儿,走到半道儿,有河沟的地方,要我大婶儿下来,您把驴抱过去。

张古董(白)得啦!我抱驴?抱得动吗?要踢着哪?

驴夫(白)你给我拉过去就得啦。

张古董(白)这不结啦。

驴夫(白)大叔!我这驴早晌没吃什么哪,半道儿您给喂喂。

张古董(白)得啦!我花钱雇驴,还给你喂?

驴夫(白)不能叫您白喂,我这儿有十个钱儿,您给撒喝撒喝,回来您就给拴在这儿。

(驴夫把钱给张古董,欲下。)
张古董(白)你回来,你回来,我还没给你驴钱哪!

驴夫(白)得啦!回来再说吧。

张古董(白)别介,别介,先钱后酒,给你吧!

驴夫(白)哪些有哪么着的哪!

(张古董拿钱。)
张古董(白)你瞧啊,一个,两个,三个,四个,五个。

驴夫(白)你瞧!张大叔真是好人,没骑驴就先给钱。

(笑)哈哈哈……

(白)我把你这傻狗日的!

(驴夫下。)
张古董(白)谁傻狗日的?我没骑驴先赚他五个。

(张古董走圆场。)
张古董(白)家里的!

(小锣。沈赛花、李天龙换装同上。)
沈赛花(白)雇车来了吗?

张古董(白)哪儿雇车去?我雇了一匹驴来。

沈赛花(白)哟,你怎么雇一匹驴呀?

张古董(白)让兄弟辛苦两步儿得啦。

沈赛花(白)哟,这驴怎么三条腿儿啊?

张古董(白)那不是绑着杉篙哪嘛,凑合骑得啦!

沈赛花(白)当家的,你搀我一把!

(张古董搀沈赛花上驴。)
沈赛花(白)当家的,我可走啦!

李天龙(白)兄长,告辞了。

张古董(白)嗳,兄弟你回来,千万别过夜!

李天龙(白)不能过夜。

(沈赛花、李天龙同下。张古董进门,关门。)
张古董(白)净等平分一大半喽!

(张古董下。)
【第二场】
(小锣五击锣。李天龙、沈赛花骑驴同上。)
李天龙(白)到了,下了牲口。

岳父开门来!

(王老户上。小锣五击锣。)
王老户(念)黄犬汪汪叫,何人叩柴扉?

(王老户向李天龙。)
王老户(白)贤婿随我进来!

(李天龙、沈赛花随进门。李天龙对沈赛花。)
李天龙(白)过来见过爹爹!

沈赛花(白)老爷子您好哇!

王老户(白)我好。

(王老户对李天龙。)
王老户(白)这是何人?

李天龙(白)这是你续女儿回来了。

王老户(白)老汉有言在先,续娶之后,簪环首饰,四季衣服,银子二百两。拿去!

李天龙(白)多谢岳父!天色不早,我们回去了!

王老户(白)你们回去吧!

(王老户下。李保儿上,看驴。)
李保儿(白)谁的驴?我瞧瞧,有人来了吧!

(李天龙、沈赛花同出门。)
李保儿(白)这不是姐夫吗!姐夫您好哇?这是谁呀?

李天龙(白)这是你姐姐。

李保儿(白)姐姐您好哇?

沈赛花(白)兄弟你好哇?

李保儿(白)我好。您上哪儿啊?

李天龙、
沈赛花(同白)我们回去了。

李保儿(白)嗳!您别回去,您住这儿吧。

(李保儿拉驴下。)
李天龙(白)我们不能住下!

沈赛花(白)得,糟糕!

(李天龙、沈赛花同下。)
【第三场】
(张古董冷漠上。)
龙套(内同白)忘八啦!忘八啦!

张古董(白)哪儿有黄瓜呀?

(张古董出门,瞧。)
张古董(白)哟!天可不早啦!太阳快压山啦,怎么还不回来呀!不成,我得找他们去哟!

(小锣〖水底鱼〗。)
张古董(念)心急难抓,去到王户家。行至此处,城门将闭插。

(二青袍同上,关城。)
(李天龙、沈赛花同上。正场支桌坐,睡。)
(苏丑上,拉住张古董。)
苏丑(苏白)四合老店在哪嘎里?

张古董(白)你撒手我!

苏丑(苏白)四合老店在哪嘎里?

二青袍(同白)关城喽!

(二青袍同关城,同下。)
张古董(白)你撒手吧!你瞅见没有,这边也关了,那边也关了。这怎么办哪?

苏丑(苏白)咄!咄!咄!

张古董(白)哪儿这么三咄!

苏丑(苏白)我问你四合老店在哪嘎里?你不言语,你看看这边也关了,那边也关了,你叫我在哪嘎里睏觉啊?

张古董(白)你呀,就在这瓮洞儿里睡吧!

苏丑(苏白)我就在这嘎里睡呀?不成!

张古董(白)怎么?

苏丑(苏白)没有我的闪缎被卧、褥子,我是不能睡的。

张古董(白)你瞧你这长像儿,你还闪缎被卧褥子哪,你将就着睡吧。

苏丑(苏白)我不能睡。

张古董(白)你睡不睡?

苏丑(苏白)我不能睡。

张古董(白)你不睡,我打你啦!

苏丑(苏白)我着了!

(苏丑躺地睡。)
张古董(白)嗐!你瞧我遇见这么一块穷魔!

(张古董躺地睡。〖起初更鼓〗。)
李天龙(吹腔)听谯楼,打初更,

思想此事难坏人。

(张古董醒。)
张古董(白)我越想越睡不着!想他丈人王老户那儿是个大财主,我把弟跟我家里的到那儿,必是烧黄二酒,高摆果碟儿……

(苏丑醒。)
苏丑(苏白)喂呀!哪个吃你烧黄二酒,高摆果碟子?

张古董(白)什么呀,这是我心里的话。

苏丑(苏白)心里话就不该说出来!

张古董(白)我说了!

苏丑(苏白)说了就不行!

张古董(白)你给我睡觉去!

苏丑(苏白)我不能睡!

张古董(白)你睡不睡?

苏丑(苏白)我不睡!

张古董(白)我揍你啦!

苏丑(苏白)我着了!

(苏丑、张古董同睡。〖起二更鼓〗。)
沈赛花(吹腔)恼恨儿夫做事差,

不该将我借与他。

(张古董醒。)
张古董(白)我越想越睡不着,我把弟那个岁数儿,我家里那个年纪儿,这要是到了一块儿,还不是干柴烈火,一蹭就着吗!

(苏丑醒。)
苏丑(苏白)喂呀,着火了!着火了!

张古董(白)你怎么回事?

苏丑(苏白)不是你说着了火了吗?

张古董(白)这是我心里的话。

苏丑(苏白)心里的话就不该说出来!

张古董(白)你睡你的觉去!

苏丑(苏白)我不能睡!

张古董(白)你睡不睡?

苏丑(苏白)我不睡!

张古董(白)我可真打你了!

苏丑(苏白)我着了!

(苏丑睡。)
张古董(白)这是哪儿的事!

(张古董睡。〖起三更鼓〗。张古董坐起。)
沈赛花、
张古董(同白)把弟呀,我的把弟呀!

(苏丑醒。)
苏丑(苏白)啊,谁是你的把弟呀?

张古董(白)哎哟!这是我心里的话。

苏丑(苏白)心里的话就不该说出来!

张古董(白)说出来怎么着?

苏丑(苏白)说出来不成!

张古董(白)不成怎么着?

苏丑(苏白)你搅了我的觉了,我不睡了!

张古董(白)我这回可真打你啦!

苏丑(苏白)我着了!

(苏丑睡。)
张古董(白)这小子,车灯大蜡,躺下就着。

(张古董睡。〖起四更鼓〗。张古董坐起。)
沈赛花、
张古董(同白)把弟啊,我的小把弟儿嗳!

(苏丑醒。)
苏丑(苏白)喂哟,他又加了字眼儿了,又改了小把弟了。

起来!刚才你叫我把弟,我就饶了你了,怎么又改了小把弟了?

张古董(白)刚才我没跟你说吗,这是我心里的话!

苏丑(苏白)心里的话,你就不该说出来!

张古董(白)说出来怎么着?

苏丑(苏白)我不能睡了!

张古董(白)你睡你的吧!

苏丑(苏白)我不能睡!

张古董(白)我打你啦!

苏丑(苏白)我又着了!

(苏丑睡。〖起五更鼓〗。)
沈赛花(白)嗐!我们当家的把我借给把弟李天龙啦,讲的时候是不过夜;如今过了夜啦,跳了黄河也洗不清喽。

张古董(白)我想这事情,说的是不过夜,现在过夜了,我想我把弟跟我媳妇这事情,哎呀!跳了黄河也洗不清啦!

(苏丑醒。)
苏丑(苏白)喂呀!发了水了!哗!哗!哗!哗……

张古董(白)你干什么哪?

苏丑(苏白)发了水了!

张古董(白)什么发了水啦!你睡觉去吧!

苏丑(苏白)我着了!

(张古董、苏丑同睡介。起亮更鼓。)
沈赛花(白)把弟你醒醒儿,把弟你醒醒儿!

(李天龙醒。)
李天龙(白)嫂嫂何事?

沈赛花(白)当初说的是不过夜,如今过了夜,跳了黄河也洗不清啦。你哥哥这个人,太不务正啦,我也不能跟他啦;我要再跟他,没准儿把我借给谁哪。这个哪,兄弟也没续娶,我哪,也省得找别的主儿啦,这个,咱们俩成全……倒不如我跟兄弟拜天地得啦。

李天龙(白)使不得!

沈赛花(白)有什么使不得!来!咱们拜天地去!

(李天龙、沈赛花同下。二青袍同开城。)
张古董(白)喝!天亮啦!有得!溜溜儿搅了我一宵,他倒着啦!

醒醒儿,醒醒儿!

(苏丑醒。)
苏丑(苏白)喂呀,天亮了!

张古董(白)我问问你打听的是哪儿?

苏丑(苏白)四合老店哪。

张古董(白)噢!四合老店哪,你瞅见没有,进城一拐弯儿那就是四合老店。

苏丑(苏白)哦,那就是啊?谢谢你,我不去了。

(苏丑下。)
张古董(白)搅了我一宵,他不去啦。

二位头儿!跟您打听点事情。

二青袍(同白)什么事?

张古董(白)你看见昨天有个小媳妇骑着一匹驴,后边跟着个书生过去没有?

二青袍(同白)瞅见啦。那是你什么人?

张古董(白)攀个大说,那是你嫂子。

二青袍(同白)噢!那是你媳妇啊?

张古董(白)啊!

二青袍(同白)你忘八啦!

(二青袍同下。)
张古董(白)哎!这事不好,见真啦!不成,我得找他们去哟!

(小锣〖水底鱼〗。)
张古董(念)用手拾砖,去找李老天,打他一顿,还要去见官。

(张古董走圆场。)
张古董(白)到啦!里头有人没有,滚出一个来!

(李保儿上。)
李保儿(白)谁这么说话,我瞅瞅去。

张古董(白)喝,小吗!

李保儿(白)好说,野。

张古董(白)里头有老没有?

李保儿(白)有哇!

张古董(白)把他叫出来!

李保儿(白)你等着。

(李保儿进门。)
李保儿(白)有请老!

(王老户上。)
王老户(白)何事?

李保儿(白)外面来了一个野,要见老。

(李保儿下。)
王老户(白)哼!小!

(王老户出门。)
王老户(白)是哪个?

张古董(白)噢,老啊!

王老户(白)喝!好说,野!

张古董(白)昨天您的续女儿到了吧?

王老户(白)到了。

张古董(白)不用说,您留他们住下了?

王老户(白)住下了。

张古董(白)您这儿房子多,他们住两院吧?

王老户(白)一个院子。

张古董(白)不用说,两间屋子吧?

王老户(白)一间屋子。

张古董(白)一间屋子,两个床?

王老户(白)一个床!

张古董(白)一个床啊,那就不用问了。您把他们叫出来,说我姓张的找他们。

王老户(白)贤婿快来!

(李天龙上。)
李天龙(白)何事?

王老户(白)外面有个姓张的找你。

李天龙(白)待我出去看来。

(李天龙看,转回。)
李天龙(白)嫂嫂快来!

(沈赛花上。)
沈赛花(白)什么事?

李天龙(白)我兄长来了,如何是好?

沈赛花(白)不用害怕,我去见他。

(沈赛花出门看。)
沈赛花(白)哟,张老大吗?

张古董(白)哟,一宵的工夫,我改了张老大啦!

李天龙(白)兄长!

张古董(白)兄长啊?你接砖头吧!

(张古董打。李天龙接砖。李天龙、张古董同扭下。)
王老户(白)哼!妇道人家,小小年纪,做出这样事情!这边羞,那边臊,中间挂着个皮老道,看你害臊不害臊!

(王老户下。)
沈赛花(白)哟,这老头子,气得要放炮!

(沈赛花下。)
【第四场】
(四青袍、书吏引县官同上。)
县官(念)做官不论大小,自要合本儿就好。

(白)下官沈不清。今当二五八日放告之期。来呀!放告牌抬出去。等等儿,抬出去就给我抬回来,千万别给我惹事。

(张古董、王老户、沈赛花、李天龙、李保儿同上。)
众人(同白)冤枉!

四青袍(同白)有人喊冤!

县官(白)我说什么来着,叫你们搭出去赶紧搭回来。这有了打官司的了,这是腻事吗!干脆退堂吧!

书吏(苏白)喂呀,老爷,不要退堂啊。就糊里糊涂地把他们带进来,糊里糊涂地问他们几句,糊里糊涂打他们几十板子,糊里糊涂罚他们几个钱,糊里糊涂地我书办弄双靴子穿。

县官(白)你走一边儿去吧。

来呀,把他们都带上来!

(张古董、王老户、沈赛花、李天龙同进跪,李保儿站。)
李保儿(白)老爷,着家伙!

(李保儿提砖。)
县官(白)凶器呀,入库。

李天龙(白)参见老父母。

县官(白)怎么着,这里头还有李相公在内?

李天龙(白)牵连在内。

县官(白)土地祠待茶。

李天龙(白)多谢老父母!

(李天龙出门,下。张古董跟出。)
张古董(白)得!我这官司输到家啦!原告在这儿跪着,被告土地祠待茶。这是怎么回事情?噢!我明白了,这位老爷一定好戴高帽儿,有了,我也滴滴沽沽!

(张古董进门。)
张古董(白)啊,烤白薯!

县官(白)好说,油葫芦!你怎么回事情?

张古董(白)李相公怎么回事?

县官(白)李相公他是黉门秀才。

张古董(白)我是绿门的菠菜。

县官(白)你呀,韭菜也给我跪下!

听点!这老头儿叫什么?

王老户(白)小老儿叫王老户。

县官(白)老虎,你吃多少人哪?

王老户(白)哎,我是